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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觀生先生口述訪談錄(二)

萊姆法郎」到礦區的距離,大約有半個小時的腳程。我們這批難民礦工,在法國人有組織、有紀律的編組下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生活很快就安定下來。但我們知道這是短暫避難謀生之計,大家都心繫著祖國,希望將來能重返家園,那才是我們共同的期待。

   

萊姆法郎煤礦區的生活

     我們工作的鴻基煤礦是座露天的大礦區,也是世界三大煤礦區之一1,這是我回臺灣後從初中的地理課本上才得知的。我記憶中從「錦普」2到「宮門」3這兩個地 方,大概是綿延十餘公里的山區。那地形很像現在臺北北投的小坪頂,接連大屯山、陽明山一帶的地形,但是比這個區域大很多。那裡頭全都蘊藏著豐富的黑色黃金「煤礦」,整山整谷都是煤礦,所以都是露天開採的,也就是露天煤礦。

      所謂「露天煤礦」,就是不需要挖礦坑,便可以直接從地上取煤,因爲煤礦就外露在地表上,或隱藏在一些小樹雜草下,幾乎用肉眼都可以看到。譬如說,就像20 年前北投大屯山下貴子坑開採瓷土一樣,隨便一挖都是瓷土;那時的鴻基煤礦就像這樣,整座山都是煤。而「鴻基煤礦」所產的煤塊,不是碎軟的煙煤,而是上等的無煙明煤,它像石塊一般,但不如石塊堅硬。住在萊姆法郎的中國難民礦工生活所需的各項燃料,除了當地木柴之外,大多是這種無煙煤塊,其純度高,也是品質很 好的燃料。

        居住在萊姆法郎的中國難民礦工,分子極爲複雜,士、農、工、商各行各業都有。當食、衣、住、行等各項民生問題都安排妥適後,他們就開始想到子女教育讀書的問題。於是在難民村村長的倡議下,聘請曾在中國大陸當過教員者擔任教師,籌辦了一所「萊姆法郎子弟小學」,以供我們這些華人礦工子弟就學讀書。學校的籌 設,一切從無到有,自立自強,自力更生,克難搭建學童教室,並編製教材。所有設施與教材全因陋就簡,讓這些因戰亂而流浪異域的孩子仍能有受教育的機會,使他們的學業不至於就此中斷,童年也不留下遺憾與空白。我印象中,除了辦小學之外,還舉辦籃球、棋奕和一些業餘劇團演出等娛樂性的休閒活動,就像臺灣現在的 社區活動一樣。每逢假日或節慶都有表演,用以排解苦悶的異國生活,跳脫無奈的流浪歲月。後來,我們也漸漸和當地的華僑社會有了各項交流與互動。

     在萊姆法郎將近四年的歲月裡,我算是少部分在啟蒙教育中留下空白的一個。因爲我家兄弟人口眾多,爲了生計,只能有兩個弟弟上學,而我這半大不小的年齡,就跟著父兄到礦場做工,當個領半薪的童工。當時我也才11歲而已,既拿不動鏟煤的大圓鍬,也舉不起挖煤的十字鎬,又能做些什麼呢?經過大人的決定,我主要的工作是替那些礦工們燒燒開水、泡泡茶。換句話說,就是在礦場邊那用石頭水泥搭建的兩個大煤爐附近,拾取滿地掉落的小煤塊來燒水、泡茶。而大鐵鍋所煮的水, 全賴父親和兩個哥哥提早上班,到山溝下挑山泉上來。當然,有時候我也會用小水桶去提水來燒。在那段時期,我的童年多與大鐵鍋、煤塊爲伍。

     我還記得剛開始時,心裡有些鬱卒和抗拒,但也因懼於父威不敢抗命。有次曾向母親哭訴抱怨說:「爲什麼不讓我去讀書呢?」母親含淚向我解釋說,她曾和父親討論過,但父親決定:「我們逃難一年餘,帶出來的錢不多,現在早用光了!今天能夠有飯吃、有地方住,已算是夠幸運的了。孩子們的教育問題,讓兩個最小的先讀 書,而老三就委屈些吧!等過一些日子,生活好轉再考慮吧!」爲了生活著想,我就這樣做了將近四年的童工,直到1953年(民國42年)回到臺灣,我的命運 才露出一點曙光。

     在礦區工作的這段期間,中國難民礦工因礦場安全設施不足和醫藥的缺乏,常有些不幸事件發生,傷病、死亡都時有所聞,我的大哥蘭東海就是其中不幸的一個,這件悲劇讓我家陷入愁雲。我印象中的大哥長期腸胃不適,犯病嚴重時大小便常出血不止,後來送到「錦普礦工醫院」動手術,最終還是救治不及,命喪異鄉。這對我 家來說衝擊很大,此乃時代的悲劇,更是逃亡過程中最悲痛的一頁。後來我們含著淚,把大哥的骨灰輾轉帶來臺灣安葬。

   

歡欣來臺

     1953年(民國42年),我們這批流亡於北越萊姆法郎的中國難民礦工,在政府的安排下,經南越的富國島,隨著黃杰將軍的部隊眷屬來到臺灣定居。從富國島回臺灣也是分批的,部隊先行,眷屬在後。來臺後,政府先將我們安置在苗栗縣「卓蘭國小」後方臨時搭建的木造房屋;至今回想起來,那木造房屋有點像越南的難 民營般,一排排的,家庭與家庭之間用布簾隔開。我們在那邊住了大約半年的時間,不管是我或是家人對於政府的安排都很滿意,也很感佩。返臺之前,我二哥因爲年紀比較大被編入部隊,我則被安排進學校就讀。兩個弟弟因爲在越南有念書,所以大弟讀六年級,小弟讀四年級;而我在越南沒有讀書,因此被編入五年級,這讓 我有些鬱悶。我在苗栗「卓蘭國小」念了1學期,那時我很用功,每當晚上夜深人靜時,我都跑到學校的廁所門口藉著那裡的燈光念書,以補足落後的進度,結果那 學期竟然意外地得了第1名呢!

     半年之後,我們終於住進在臺中市練武路剛蓋好的「富臺新村」,我也隨之轉學到臺中市。當時我的老師是受過日本教育的,規定若考試沒有考好就得挨耳光。由於我的數學比較差,老是考不好,常被老師打得臉都腫了,有次父親還去找那位老師算帳呢!由於我的父親在大陸曾經擔任過警察局長,黨政關係頗佳,在我讀五年級 快結束時,他跑去臺北找當時河南籍的國大代表陳情,想辦法讓我們兄弟進入「國立員林實驗中學」就讀,但入學條件是必須參加當年的初中考試。 1954年(民國43年),「員林實驗中學」改成省立,我的大弟弟是應屆畢業生,入學就讀沒有問題;而我只有國小五年級的學歷,由於資格不符,父親特別跑去找當時「萊姆法郎子弟學校」的校長,利用肥皂塊刻了1個假的學校關防,開了l張證明,就利用這張證明參加當時的初中考試。那時父親還跟我說:「弟弟參加初中入學考試應該沒有問題,但你要多多加油。」他買參考書讓我讀,但同時他也做最壞的打算。他跟我說:「如果考上了是你的造化,考不上就必須到工廠做工, 學點謀生的技能。」考試結果公布,我是備取生,後來也順利進入「員林實驗中學」就讀。由於是公費生,學校規定必須全體住校,因此我就離開了臺中的「富臺新村」,後來對眷村的生活,並沒有太多的印象與經驗。

   

來臺後的求學夢圓

     1954年(民國43年)我進入「員林實驗中學」就讀,基本上這是所流亡學校。4我不斷地告訴自己,今天能夠在這邊讀書是我人生希望的起點,必須加倍努力,將來才會有前途。因此在校期間,我給自己設定目標,首先是把書讀好,其次是把身體練好。在學期間我是田徑代表隊的選手,利用每天課餘傍晚練習田徑項 目,像跳高、跳遠等項目都難不倒我。我在「員林實驗中學」也交到不少好朋友,最要好的有董延齡、秦茂松等人。董先生是國內頗負盛名的中醫師,我們是在「員林實驗中學」才認識的,初中、高中6年都同屆,但只有1年同班的機緣。秦先生曾經當選過臺北市議員,他在初中的時候跟我同班,後來就轉讀「員林實驗中學」的「師範部」。

     我在這個學校從初中部到高中部一共6年,期間最喜歡讀中國古書,對偉人傳記與中國歷史頗感興趣。而在高中時期這興趣慢慢擴展到讀世界偉人傳記,如日耳曼民族的俾斯麥、日本的明治維新、美國大革命、法國大革命等歷史故事。那時候對電影的興趣也慢慢萌芽滋長,不過在那個年代看電影算是項奢侈的休閒活動,偶而一 兩個月才看一場電影。從那時候開始,我就有意將來從事電影工作。

     「員林實驗中學」求學期間,深受許多優良老師的啟發。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有吳波如、劉伯鑾、王忠志等3位老師。吳波如老師是我認爲最會教書的好老師。吳 老師上課不像其他老師愛點名,當班長喊起立、敬禮之後,他就開始上課,在黑板上寫重點,也不用看書;接著就開始講歷史故事,講得深入淺出,出神入化,故事情節相當精采。他上課從來沒有學生會打瞌睡,我一直認爲他教得比現今大學教授還要好。他也是當時「山東聯中」的老師,不僅會上課,而且人又長得帥,那時班 上許多女生都很迷他呢!

     另一位是知名的大畫家劉伯鑾老師。他最具藝術性格,鬍子不常刮,總是一身長袍,外加皮鞋,但卻又不穿襪子,看起來不太調和。他也從不點名,每當上課鐘響,便準時進入教室;當學生行禮、問安、就座之後,他便轉身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好今天所教的主題。譬如一棵松樹,他就講解怎樣下筆,並接受學生的詢問,但不講題 外話,之後交代班長放學時把畫紙送到他的單身宿舍便離開了。當時美國艾森豪總統相當欣賞他的畫,我駐美大使每年都會跟他要國畫送給艾森豪總統,他也開過畫展。雖然只是個中學老師,但我覺得他的水準比起現在一些名畫家,毫不遜色。

     再一位是教音樂的王忠志老師,他上課的時候相當用心,一個個不厭其煩地教唱,深怕遺漏我們之中有音樂天份的人才。而我的音樂成績很差,初中、高中6年老是 低空飛過。王老師現在已經八十多歲高壽,曾因癌症開過2次刀,但仍老當益壯。他告訴我們癌症其實並不可怕,最可怕的是沒有求生意志。他也說音樂可以治病。有次我們辦同學會,王老師組個「七仙女合唱團」,實際上是7位老女人唱歌娛樂大家,又唱又跳的,逗得大家好不開心,他眞是一位很樂觀的人。

    由於在越南時,我曾經於「鴻基煤礦」區當過童工,所以剛進「員林實驗中學」時,體格相當瘦弱矮小,比那差我2歲的大弟弟還矮小一些!有時候父親會給我們一 些零用錢,弟弟拿到零用錢都去看電影娛樂,而我就把這些零用錢拿去買魚肝油,補充營養。我們公費生都住校,學校伙食辦得很差,不是白菜豆腐,就是五花肉,連校醫都說我營養不良。當時我們班上有位信基督教的香港同學,他邀請我星期天去他們教會作禮拜。現在回想起來,當時的動機是爲了暍牛奶,我才願意去教會受 洗成爲基督徒呢!聽起來好笑吧?

    「國立員林實驗中學」改爲省立之後,開始正式對外招生。我們同學當中也有一些本省籍的學生,我看他們都腕戴手錶、腳穿皮鞋,家庭經濟顯得比我們公費生好得很多,實在很令人羨幕。而那時正逢政府闢建中部橫貫公路,爲了改善生活,我也利用暑假參加橫貫公路開墾隊打工,去幫忙搬運石頭,以賺取微薄的零用 錢。後來父親認爲到橫貫公路打工太危險了,就安排我去臺中市的聯勤糧秣廠幫忙,做一些打雜、送公文的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