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字創作

蘭觀生先生口述訪談錄(一)


   

受訪者: 蘭觀生

時 間: 2006.03.10

地 點: 臺北市士林蘭觀生家

訪問/紀錄: 黃翔瑜

   

幼年記憶

  我1940年(民國29年)1229日出生,祖籍爲河南省襄城縣人。在1949年(民國38年)前的家鄉事,因當時年少,所能記憶的並不多。聽父親說我們過去家境頗爲富裕,除有良田三頃多之外,還有2間香菸製造工廠。父親曾經擔任河南省許昌縣警察局長之職,後來轉任河南省省政府委員,黨政關係頗爲良好。家中一共有5個兄弟,我排行第三,當時每位兄弟都有專職的奶媽照顧。在我幼年印象中依稀記得的大陸舊居,家院高牆青瓦,庭院頗爲寬廣;進入大門,有兩進四合院,堂屋後面,又有片大果園,可說是當地人盡皆知的「蘭大戶」。

  時序進入1949年(民國38年)冬,中國大陸各地砲聲隆隆,國共戰爭雖已進入尾聲,但政治局勢依然動蕩,人心更是惶惶。那些未能及時隨政府遷臺之國民黨 忠貞人士,爲了躲避赤禍,也紛紛自找生路攜家帶眷逃出中國大陸。當時我才9歲,不過是個小學三年級的初小學生,在幼年懵懵僅懂、不知所以然的狀況下,隨家 人離開了那個大宅門的故鄉。現在回想起來,故鄉的記憶雖然有些模糊,但那畢竟是我誕生的地方,對她永遠懷著眷念之情。

   戰亂逃難伊始

  當初我們如何逃出中國與進入越南,這可以分開加以說明。我們逃難的路線是由河南開始,經湖北、湖南、廣西、廣東等地,一路南下到北越。1949年(民國 38年)當共產黨進入河南,占領我的家鄉襄城縣後,就開始實施所謂的「清算鬥爭」。共產黨鬥爭是很厲害的,他們在還沒占領一地時,就會先招募那個地方的地痞流氓,作爲該地的情蒐組織;蒐集地方上有頭有臉人士的家世背景和過去所作所爲,並教導他們鬥爭國民黨員及有產階級之手法。待共產黨眞正占領該地方後,那 些受過鬥爭訓練的當地地痞流氓就紛紛冒出頭來,迅速地被他們上級賦予該地政務委員的職務。因爲這些人對當地的狀況很瞭解,就由他們來清算鬥爭當地的地主階級與國民黨員,即所謂之以當地人來鬥爭當地人。於是他們捏造各種眞眞假假的事實與藉口,來清算當地地主和國民黨員,其鬥爭手段是相當驚悚而可怕的。因爲我 家在當地是地主階級,而父親又是國民黨員身分,更擔任過省府官員,所以很怕被抓去鬥爭。於是把家中妻小通通疏散到鄉下農戶的家裡,隱姓埋名,不敢聲張,以避開共產黨的耳目。那種改名換姓的日子,及不能說出自己眞實身分的苦楚,現在回想起來仍令人覺得悲悽。

  記得當時我跟四弟避居到一位張姓農戶家裡,暫時隱姓埋名,張家的大人不斷告誡我們要跟人家說我們姓「張」,而不是姓「蘭」。印象中還記得那時正值夏天,天候相當炎熱,一般的農家中午通常都有睡午覺的習慣,但我和弟弟很調皮愛玩,常趁大夥都在睡覺時偷跑出去。有天中午,我們聽到屋子外面敲敲打打的,心裡納 悶,也頗感好奇。於是就偷偷地跑出去看看什麼叫「鬥爭會」。那「鬥爭會」的場面仿彿像唱野臺戲一樣。先搭個臺子,再把抓來的當地地主全身上下五花大綁地架在臺上,由共產黨的幹部公布他的罪狀,然後要臺下圍觀的民眾報仇。臺下被安排好的民眾一個個魚貫上臺用棍子打那個被鬥爭的地主,把他打得頭破血流,情狀十 分悽慘可憐。忽然間我看到有個人似乎是想減輕那個地主的痛苦,一棒子打在他的腦門上,那地主頓時腦漿进裂,結束了生命。這樣血淋淋的場面,在我幼年記憶中留下極爲深刻的印象;家鄉裡這樣的鬥爭場面,我那時也見過好幾次。這樣的目睹經驗,導致日後在撰寫劇本「寒流」影集的時候,對於描寫共產黨鬥爭的場景能有 深入的刻劃。

  父親也向我們提過,當他被共產黨囚居在集中營的時候,曾經看到共產黨幹部利用深夜,約談那些思想改造表現不好的國民黨官員;而且多數是有去無回,活活地被裝進麻袋,就近丟入黃河裡。他看到這樣的場景,心裡極爲害怕,第2天在勞動改造時,就工作得特別賣力,深怕被那些幹部深夜找去約談。而共產黨也因父親的勤快、聽話,認爲他思想改造很快,並沒有立刻對他展開約談。後來又因他在勞改營表現得不錯,也會主動幫忙做事,對他也就沒啥戒心。於是父親趁著某日黃昏從勞 改營逃了出來,他沿著勞改營的高梁田田埂逃跑,就這樣一路跑,輾轉逃到湖北省的漢口。父親再透過一些過去的人際關係,祕密地分別將母親和我們兄弟相繼接到漢口居住。

  父親原本認爲共產黨只不過一時得勢而已,我們暫時逃出來,等過了風頭,共產黨動亂結束後,就可以回家鄉繼續生活了。但誰也沒想到局勢發展會這麼糟,那裡知道整個情勢愈來愈壞,國民黨一路戰敗撤退,共產黨一路乘勝南下,我們就這樣漫無目地的到處逃亡。我想當時有這樣想法的人,絕非只有我父親,而是很多中國人 都有這樣的想法。

  當我們相繼與父親在漢口會合後,父親就派我大哥偷偷潛回河南老家,挖出埋在家裡地下的銀錢,作爲日後逃難的盤纏。起先我們搭火車,再轉搭汽車,然後徒步行走,從湖北、湖南到廣西,一路走下來,充滿艱辛苦楚。我們先在廣西桂林包部汽車,我還記得那是部用手發動引擎的汽車,當車子開到廣西省南寧縣境內時,發現 沿路傷兵和成千上萬的難民擠在那條通往江邊的公路,使所有車輛動彈不得。隱約可以聽到遠處零星的砲聲,後經詢問路人,我們才知道徐蚌會戰已經接近尾聲,車陣塞了1天,幾乎動彈不得,大家也都覺得納悶。第2天父親到前面去看看情況,發現前面是一條江,但渡河的橋已被炸毀,只能用渡輪渡河,而且每半個小時才能渡兩部汽車,眼看還有上千輛車子在河岸前等待渡河,於是父親當機立斷,認爲不能再這樣等待下去,便放棄搭車渡河,決定全家徒步前進。除了吃飯必須的鍋碗瓢 盆一外,所有銀元和黃金一律攜帶上身。那時已是冬天,母親把黃金和銀元縫在我們的棉襖夾層中,讓我們每個人平均帶一點,以分擔重量。

  我們逃難的過程實在是很辛苦,那時候我五弟才5歲,媽媽又是傳統綁小腳的婦女,行動極不方便,這一路走下來,緩慢又辛苦。後來父親不知道從那兒弄來一輛木牛車,可搭載行李、炊具,以及一些雜物;另外還可搭載母親和小弟,並由我父親和大哥輪流推車,日以繼夜地走,那情狀可說是相當地艱苦。而我和四弟手牽手一 塊走,兩個人邊走邊睡,有時候實在是累得走不動了,但後方的砲聲愈來愈近,也不得不走。每當走不動,不想走了,就常受到父親嚴厲的責罵。我還記得因身上帶著錢很重,不利於行走,且當時年紀還小,沒有金錢觀念;爲了減輕行走的負擔,我和四弟悄悄地把棉襖中的銀元偷偷丟掉。父親知道後,還把我們痛打了一頓。

  某個晚上,我們隨著人群通過一座火車走的鐵橋。從腳下踩的枕木看下去盡是湍急的河水,須特別小心,我們也看到不少人不慎失足掉進河中。父親一直叮嚀我們一定要謹慎前進,千萬不要踏空;可是當我們小心翼翼,慶幸通過鐵橋時,回頭卻找不到我母親了。當時我們都相當著急,深怕母親綁小腳行動不便,沒有過橋或失足 跌下河裡,結果找了好久才找到母親,幸好是虛驚一場。

  當時的我們是一群難民,就像一盤散沙、烏合之眾,完全不知道自己該走到那裡去。也更能體會人類在兵火戰亂時,生命跟螻蟻一樣沒有尊嚴,任何時間與意外都可能會喪失性命。後來我們又走到一間學校,因爲戰爭的關係,學校早已經停課,師生也都逃難去了,整個學校空空蕩蕩的。我們一群難民就先在學校裡暫時安 身休息一晚,準備隔天一大早繼續趕路。第2天清早大夥難民們帶著自己的鍋碗瓢盆,簡單地煮食裹腹;而我跟四弟到井邊取水時,恰巧遇到一位中共軍人,他好奇 地問我們是從那裡來的,還說看我們似乎不像當地人;因爲父親一直告誡我們千萬不要隨便告訴人家自己從那裡來,所以我們也只能搖頭不講話。其實眞正的共黨軍人還是很友善的,不像當地的土共那麼殘暴、不通人情。那人幫我們把水提到父親那邊,還稱呼父親和母親爲「大爺」和「大娘」,並且客氣地問我父親是從那裡來 的。父親只回答說:「我們是從北方來的。」他也說:「大爺大娘不要再逃了,現在都已經解放了,請你們回家去吧!」這就是我們艱辛的逃難過程中所遇到的一些事情。

   

退入越南、進入煤礦區

  1949年(民國38年)底,我們這群難民終於越過中越邊界,逃進北越蒙陽的難民營。之後被法軍轉送到鴻基煤礦區旁一處叫「萊姆法郎」的地方。「萊姆法郎」是座新建村落,在那裡我做了將近四年的童工,這也是我成長過程中最黑暗的一段痛苦經驗。據父兄告知,當我們進入蒙陽難民營時,「越南」不稱作「越 南」,而是稱「安南」,這是個很古老的名字;當時統治者是法國人,所以越南也是法國的殖民地。在我們難民營裡的難民大都是自廣西、廣東兩省邊界偷渡或整群闖入的零星無組織民眾。我們這些難民不像黃杰將軍所率領的數萬軍隊,他們經與法軍交涉進入越南,最後又撤退到富國島,至少還享有某種程度上的尊嚴;但我們 這些難民卻完全沒有任何尊嚴。我們待在蒙陽的時間很短,大都是住在帳棚裡,吃的是乾口糧和罐頭。在那裡的難民有生病的,也有等死的,種種景象令我印象非常深刻,且今生難忘。

  法國人爲解決非法中國難民移入與長期滯留的問題,於是想出了兩個解決辦法讓難民自行選擇。第1個辦法是,願意返回中國大陸者,法軍協助其遣回中國大陸。第 2個辦法是,不願意遣返者,依其志願留下來,但交由法軍分別送往橡膠園或鴻基煤礦做工,自食其力,投入法國殖民地的生產行列。父親因爲是地主,又是國民黨官員,深怕回去後慘遭共產黨清算鬥爭,只有選擇留在越南一途。我依稀記得越北的「萊姆法郎」是個靠近鐵、公路旁的小山坡地聚落。法國人爲了安置我們這批中 國難民礦工,還特別在那裡爲我們搭建了一些木造房舍。房舍分有眷與單身兩種型態,但整齊排列,規模很像軍隊營舍。各項生活所需也不再由法軍提供配給,而須自食其力,用微薄的勞力工資養家活口。

3 Comments on “蘭觀生先生口述訪談錄(一)

  1. 爸爸的部落格設計的很棒,真要感謝華陽居士的大力協助。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,有這些點點滴滴的記錄,無論交流還是傳承,都是個不錯的園地。

  2. 乾爸的故事好精彩
    我在家常聽父親說他以前小時候在家鄉的生活和逃難的歷程
    現在在這裡也有機會聽到乾爸的故事
    真是讓我覺得我們生在這個年代實在是幸福呀~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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