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個舅舅名叫王振祖,他是位很有名的國劇工作者,也是梅蘭芳的得意門生(梅派青衣旦角)。當蔣中正總統1948年(民國37年)下野時,我舅舅從上海帶 了一個國劇團去浙江溪口爲他演出忠孝節義的各類戲碼,讓他度過淨化心靈的歲月。1949年(民國38年)政府遷臺之後,他任職於「中央電影公司」之「新世 界戲院」經理,之後又離開中影,創辦「私立復興戲劇學校」,後來改成「國立復興戲劇學校」,專門培養國劇人才。他黨政關係非常好,經濟狀況也挺不錯。有一次我到臺北去拜訪他,他就送我一雙皮鞋和一支手錶當作見面禮物。我跟他說我還有哥哥和弟弟,他卻告訴我等他們來臺北後再送給他們。我拿這些禮物回到學校, 平時都捨不得穿,還是穿著便宜的膠鞋去上課;每逢假日出去玩的時候,才跟我弟弟輪流穿皮鞋和戴手錶,當初就是這樣清苦地度過學生生活。而念完3年高中,接 著就面臨就業與升學的抉擇。我後來選擇升學,但限於經濟因素,也只能選擇報考軍校了。
投身政工影劇領域
我報考軍校的動機很簡單,除感念來臺後深受政府照顧,享受6年的初、高中公費教育外,也因爲家中兄弟人口眾多,負擔不起這麼龐大的大學學費。此外還有一個 原因就是,以前「員林實驗中學」畢業的學生很多都投考軍校,每次他們身著軍裝回到學校,那帥氣的樣子總格外令我羨慕,尤其是那潔白的海軍制服,白閃閃地,著實特別亮眼,很吸引我的目光。在此種種因素之下,我遂報考軍校聯招。我的選項是「海軍官校」或「國防醫學院」兩個學校。但放榜後,發現我錄取的學校竟然 是「政工幹校」,心裡十分納悶。父親要我回到「員林實驗中學」去詢問教官,瞭解一下這是什麼樣的情況?以及「政工幹校」又是所什麼樣的學校?後來經教官跟我說:「政工幹校」從今年起改制爲4年,並設有大學部,若你就讀該校,畢業後可獲得學士學位,是個不錯的軍事大學。」父親也鼓勵我讀這個學校。沒想到幾天後,「東吳大學」國文系亦通知我入學;但父親無奈地告訴我,家裡沒有太多的錢供我念普通大學,所以我只好選擇就讀「政工幹校」。印象中,在「員林實驗中 學」享受公費待遇的同學裡,大多家中經濟狀況不佳,半數以上也都報考了軍校。因爲如此,我們「員林實驗中學」亦出了許多有名的軍事將領呢!
「政工幹校」也就是現在臺北北投復興崗的「政治作戰學校」。我原本就讀的是政治系,念了l學期興趣全失,在那種環境下,沒有興趣實在是念不下去。某 日舅舅詢問我在「政工幹校」的情況,我吐露在學校就讀的困擾,他建議我轉念影劇系,並且允諾幫忙。在「政工幹校」影劇系主任李曼瑰的大力幫忙之下,第2學 期我就轉到影劇系去就讀。我是「政工幹校」影劇系第10期的學生,當時「政工幹校」的影劇系頗具知名度,因爲師資優秀,經費很充足,實習也做得徹底而有效;像「編劇」、「導演」、「表演」、「舞臺設計」等課程,每個學生都必須接受嚴格的訓練,所有科目全數通過才能畢業。因爲我們軍校學生統一住校,所以有 很多時間與機會相互學習。那學長制的專業訓練相當嚴格,很多事都由學長帶著我們學習,成績不行的話,就得留級或是轉系。
就讀「政工幹校」影劇系期間,我最感興趣的科目是「編劇」和「導演」。剛開始我選修「導演」,那時有兩位老師,一位是王生善老師,另一位是王慰誠老師。在二年級下學期我也開始修習「編劇」,學習編劇不是爲名利,只是感覺不錯而已。因爲學習編寫劇本,若作品能夠搬上舞臺或製成電影、電視播出來,不但受到別人 的肯定,自己也覺得很有成就感。當初校內有自己的校園電臺,我們稱作「晨光電臺」,後來改名爲「復興崗電臺」,也是校內學生的實習電臺。該電臺的節目製播統由「音樂系」、「影劇系」和「新聞系」等3系的學生共同負責籌劃製作。有位學長趙玉崗先生,他比我高1屆,也是位有名的編劇家,曾寫過「挑夫」等膾炙人 口的電視連續劇。當初在學校電臺的廣播劇統由他編劇,他每天晚上開夜車寫劇本,連星期假日也不出去;我起先是跟著他學經驗,後來他升上大四,廣播劇的編劇工作要交棒,他就慢慢地轉交給我。那時我也覺得導演的
工作發展比較侷限,在軍中發展更是不如編劇容易發揮,所以我經常利用晚上的時間跟他在教室一起學習編寫劇本,也就這樣走上編劇的路子。還記得那時候學校設有排練場,晚上或假日若不想出營去玩,我們一夥人就會在排練場排練話劇,大家都很有傻勁,以過戲癮爲樂子。
火牛藝工隊的點滴
「政工幹校」影劇系畢業後,我被分發至臺中清泉崗裝甲兵戰車營擔任政戰幹事,所從事的工作大都屬戰鬥部隊的政戰工作,對此我初覺新鮮,但漸感枯燥。後來我覺得臺北的文藝氣息濃厚,各項文藝活動與文藝參與的機會也多,欣賞電影、舞臺劇、歌舞劇等文藝觀摩的活動也較爲便利,因此一直設法調回臺北,希望能 延續在學校所學的各項技能與興趣。於是在1966年(民國55年)調回臺北「陸軍供應司令部」通信署730通信營,並擔任輔導長工作。1967年(民國 56年)後轉到「火牛藝工隊」擔任副隊長,協助隊長陳豫舜先生培養了許多優秀的藝工隊員,如知名藝人陳麗麗等。
我們「火牛藝工隊」過去培養過許多優秀的影視明星,像孔蘭薰、冉肖玲等人都是出身自「火牛藝工隊」的隊員。但藝工隊的女隊員流動性極高,有些女隊員在隊上學到東西後,就跳槽到電影或是電視圈發展,還有些是到臺北一些大 歌廳去表演。記得是在1967年(民國56年)某一天,那時我們「火牛藝工隊」隊長指派我負責該次新隊員的招考工作,辦理招考的地點是在臺北市的中山堂。 那一天陳麗麗小姐來應試,當時臺灣學風未開,學校對於儀容髮型的要求是很嚴格的。我記得她那時還是一副中規中矩、清湯掛麵的標準髮型,身上穿著「金甌女中」的學校制服,人長得清清瘦瘦,但個性相當活潑爽朗。面試的時候,我曾經問 她說:「爲什麼不繼續念書,想要來報考我們藝工隊隊員呢?」我問得直接,她也答得爽快。她直接坦率地告訴我:「因爲家庭經濟環境不好,父親收入不高,但現在家裡實在缺錢,所以我希望畢業後就能直接有賺錢的工作,來改善家裡的經濟生活,因此一看到你們招考的廣告就決定來報考了。」我對她的回答,印象極爲深 刻。接著我考她才藝,她唱了幾首當時正流行的黃梅調。我覺得她的反應和表情都非常好,人也頗爲聰明,所以特別錄取了她,她確是一塊走這條路的好材料。
我對陳麗麗小姐的印象相當深刻,也盡力地一路努力栽培她,讓她有更多的機會表現自己。陳麗麗小姐個性頗活潑開朗,常常「蘭叔長、蘭叔短的」地叫我。她是當時隊上唯一能夠與男隊員打成一片的女隊員,跟著男生一起抽煙,一起幹粗活,很有同舟共濟的團隊精神。別的女隊員在公演時都只提自己的化妝箱,她卻會跟男隊 員一起搬戲服、搬道具,彼此打成一片,不會有女生那種嬌弱的心態。有時候當藝工隊放大假,別的女隊員都回家或去約會,她一個人待在隊上,就會買一些滷菜找單身的樂隊隊員一起喝酒,並請他們幫忙伴奏練習歌舞。這些都看在隊職幹部的眼裡,覺得她是一位相當上進的隊員,於是我們就把她列入重點培養的對象。
我還記得有一年,爲了年度的金像獎三軍藝工隊競賽,我們「火牛藝工隊」原本預備參賽的女主角是謝姓女隊員,但爲了培植陳麗麗,特別安排她爲「備位女主角」 —B卡司。就在比賽日將近,須要加緊排練時,突然發生謝姓女主角生病住院動手術的情況,於是由陳麗麗取代這個角色。她靠著努力與天賦,以及專家指導,結果眞的不負期望,在那次的競賽中,得到了最佳女主角金像獎。因此,身價也跟著水漲船高,各方邀請的戲約不斷。當時隊上有很多人擔心她得獎後會跳槽,一走了 之。但是她卻跑來跟我說,她保證兩年以內,不會有任何異動,因爲她想要回饋「火牛藝工隊」。這番話更讓我對她印象深刻,也可明瞭陳麗麗小姐是一個很重感情與飲水思源的演藝人員。
後來,我轉調到美軍協防司令部服務,在那個單位擔任支援營的工作,負責支援美軍所有的車輛。當時美軍動不動就給我們白皮書,對我們的要求和責難很多,有時也要我們處分一些違紀的駕駛兵。其實,我覺得美方所提出的案件其違規程度都不夠理直氣壯,反讓人覺得有點雞蛋裡挑骨頭的味道。我認爲應該要反制美軍這種予 取予求的態度,因此也開始給他們白皮書。
就在那段日子,我利用公餘時間從事一些編寫劇本的工作。在我們單位裡頭有位曾經參加過「金門古寧頭戰役」的排長,他把參加這場戰役的過程告訴我。由他口述戰爭情節,我錄音下來,後來就編寫成「鐵血雄風」的電影劇本,1970年(民國59年)8月因此獲得「第6屆國軍文藝金像獎」的殊榮,讓我覺得受到肯定。 那時我已經是上尉軍官了。另外,當時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提倡「兵演兵、兵唱兵」的國軍康樂政策,主張就地取材,不一定要找藝工隊,於是我編了一套節目,也獲得三軍比賽的冠軍。
在中國電影製片廠拍攝紀錄片的歷練
在1970年(民國59年),當時的「中國電影製片廠」廠長是梅長齡,梅廠長微調我到「中國電影製片廠」服務,自此我就開始與電影結下不解之緣,也總算回歸到我的最終興趣。我到「中國電影製片廠」的工作是編導課的編導官。
在「中國電影製片廠」裡,分工極細,有好幾個部門,如「技術課」、「編導課」、「劇務課」,以及行政部門。當時編導課裡有十大編導,像張永祥、貢敏、張曾澤等人,都是老師輩的人物,也是當時編導界響叮噹的人物。我還記得進入「中國電影製片廠」的第1天,梅廠長就召見我,並對我說:「蘭同學,過去你在學校、在軍中寫過一些劇本,累積一些經驗,這算是你個人的成就。今天我們很歡迎你到中製廠,但是你心中要有一種『你是新兵』的想法。而新兵就是一切要從頭開始, 尤其是電影,這與你過去接觸的理論、書本都不同。今天在這裡你要學的是電影的製作實務經驗,你必須做好心理準備。」這些話我一直牢記在心中,到現在已經三十幾年了,仍給我很大的啟示。當初也就因這些話,我照著梅廠長所說的去作,像新兵一樣從頭學習。最初我在「中製廠」編導課附設「新聞小組」當編導。那時 「國防部」爲了讓社會大眾瞭解軍中新聞,所以向當時「臺灣電視公司」買了一個時段,我記得是每週五下午3點50分到4點,播出10分鐘,標題叫「中製新 聞」。那時候臺灣無線電視臺只有「臺灣電視公司」,而「中華電視臺」和「中國電視公司」都尚未成立。當時新聞小組就負責這10分鐘的軍中新聞製播。頭兩年 我都在新聞小組製播「中製新聞」,內容多爲描述蔣中正總統重視軍隊教育、訓練、演習等動態活動,及宣揚反共復國的歷史使命感之類,主要是爲讓國人知道我們在軍中做了那些事,如何臥薪嚐膽、枕戈待旦!此外,也報導蔣中正總統一星期重要的行程活動,如召見新任駐華大使呈遞國書、美軍顧問團如何幫助我們訓練軍 隊,以及總統視察部隊的畫面等。除了「中製新聞」製播工作外,我還兼做陸海空三軍戰地攝影師的後製工作。像「陸軍總部」有一個電影組,他們只負責拍攝,不負責製作,他們也沒製作設備,所以拍攝後就送到國防部「中國電影製片廠」來製作。當然,也是交給我這新聞小組來做,從剪接、配音、出片,還有旁白說明都由 我一手執行製作。